辱骂、PUA、泄露隐私、自杀…深扒“精英课程”的另一面

原标题:辱骂、PUA、泄露隐私、自杀。。。深扒“精英课程”的另一面


辱骂、PUA、泄露隐私、自杀...深扒“精英课程”的另一面


李亚玲揭秘精英课程:有人在课上溺死、有人一下课就自杀

来源:凤凰网财经《封面》

文|连卫民

8月16日,年仅32岁DCM董事总经理魏萌的意外离世,使得以LEGACY为代表的所谓“精英培训”的另一面也再次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而根据网友爆料,这些所谓的“精英培训”背后,许多都是以敛财为目的的洗脑、PUA和精神传销。

有曾经参加过此类培训的学员爆料,参加课程后,精神崩溃的人比比皆是,被洗脑的负面情绪留下的心理创伤也难以愈合。

这些培训机构通过痛骂甚至围殴等暴力方式击垮学员意志,在学员濒临崩溃亟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他们又会立刻教唆学员“拉人头”发展下线“证明”自己。

早在2007年,时任调查记者的李亚玲,就曾对此类课程卧底半年,经历了种种难以置信的身体和心理上的“摧残”。

在接受凤凰网财经《封面》采访时,李亚玲至今仍对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在那个黑暗的、封闭的、缺氧的、令人感到窒息的环境中,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被导师轻而易举的击溃。

“在导师一步步的洗脑和PUA攻势下,几乎所有人都会崩溃。学员们如同着了魔一般,忍受着无端的辱骂,同时也无端的去辱骂他人。”

“不要以为你很坚强,他们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会直接把刀子插在你7寸上。你到了那个环节一样会崩溃。”李亚玲说到。

李亚玲向凤凰网财经《封面》透露,曾经有学员上完课就自杀了,自己也差点在课程中心理崩溃甚至丧生。

“千万不要去尝试,这种PUA造成的心理创伤是很难愈合的,精神上的伤害是很难逆转的。”李亚玲告诫到。

那么,都是谁在上这些课?他们又是如何一步步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这些所谓的“精英课程”的外衣下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罪恶?

凤凰网财经《封面》独家采访了“精英课程”亲历者李亚玲,一起揭开那鲜为人知的另一面真相。

一、这类课程的核心就是‘心理控制’,有人放弃局长去当导师

封面:我们该如何定义课程

李亚玲:我是2007年去暗访的,在有些地方它就被包装成各种什么“成功学”“教练技术”“自我突破”“人格”等,反正各种名字都有。

在美国(这种课程)曾经叫“生命源泉”,好像还有叫“心灵源泉”之类的,总之有很多种类。

封面:不管的名字怎么变化这类课程暗含的最核心的要义是什么?

李亚玲:有两点。一个就是它的课程内容实际上是运用了一些很专业的心理技术对学员进行控制。

第二个就是让这些学员成为免费推销他们课程的义工,甚至让这些学员自己掏大笔的钱去邀请人来去上他们的课。

我见过的最极端的学员,每年都会花几百万上千万的钱,送人去上课。还有富商每年花上百上千万的钱,请自己的员工亲朋好友去做这种培训。

我在成都上课时的导师,曾经是我们成都市一个区的税务局的局长。后来他局长都不当了,慢慢的成为了这个课程在成都公司的导师。

封面:2007年您暗访时参加这个课程,当时叫什么名字?一共参加了多久?花了多少钱?

李亚玲:当时在成都它叫“励进”,花了大概2万多块钱学费。(课程)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5个晚上,第二个阶段好像是5天还是7天,第三个阶段是为期三个月。

封面:这三个阶段的授课内容中,哪些是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李亚玲:每个阶段不一样。第一个阶段其实就是一个让你打破你的防备,让你信任它的过程。

用导师的话说,第一节课就是把你自己变成一个空杯子,那么第二节课他就给里面倒水,强行的注入各种东西。

第二个阶段里面有大量的课程是非常挑战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每个人要每天不停的经历各种侮辱、恐惧、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等等非常负面的情绪。

前两个阶段上完,你基本上已经就被PUA了。到了第三个阶段的时候,你就开始沦为他发展学员的工具了。

二、“一百多人在无窗密闭环境中学习,年营业额上千万只有三五人经营”

李亚玲:这种公司成本其实非常低,工作人员全都是靠学员自发的回来给他做义工,是没有工资的,纯奉献型的。他们就那么三五个人就开了这么一家年营业额上千万的公司,还是在十几年前。

而且公司不是在写字楼也不是住宅,它经常会去一些废弃的大概100平方左右的一间空房子。这个房子一定只有1个门,而且没有窗户,进去以后,它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在进去之前,所有的学员不能带包,不能带手机,不能带笔和纸,就是你只能空着手光着包,然后这么进去。

我曾经想过带偷拍设备,因为我当时是去暗访,都不行,根本带不进去。

封面:100平米的屋子一共聚集了多少人呢?

李亚玲:100多人,加上小组长大概10来个,然后加上老师,当时导师只有一个,一共大概就是120到130个人。

而且它会营造一种氛围,它的凳子排的非常笔直,标标准准的感觉像军校一样,然后你进去之后就会肃然起敬,就会有一个很非常大的期望。

他设计精妙就精妙在这个地方。你听朋友介绍,他会给你保证怎么样,甚至帮你出钱让你去。你就会觉得,我朋友都出钱让我来了,朋友觉得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肯定是不能质疑他的。再一看这里氛围也觉得不错。

整个第一节课都是练规矩,规矩大概有12条守则,他一条条的给你练,他会练的反复的练,而且练得很慢。

事后我才明白,他其实是故意用这个过程来筛选那些有质疑精神,有理性分析,有思辨能力,还有有勇气和他对抗的人。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凡是有这种表现的学员就被淘汰了,他会直接告诉你,你可以下课。他说我今天这堂课算我免费赠送,请你可以离开了,基本上就会淘汰一批人。

中途还有其他的人也觉得这个氛围不对的,想退课的,他们出去了,但很快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其中有个男学员就告诉我,说他不想上了,他觉得这课有问题。但是小组长马上就给他女朋友打电话,因为小组长手上有个名单,谁是谁敢招来的,他女朋友就哭哭啼啼的跟他说让他来。

所以这个课程其实下车的人不多,不到10%,然后接下来的人就都很老实了。

三、“红黑游戏是真正的心理攻击”

李亚玲:然后第一节课,有一个叫“红与黑”的游戏,它整个规则的大概意思就是考验你和对方的信任。

我们分成两个组,如果我投了对方的支持的票(对方没投),我自己就减一分,对方加一分;但是我如果投了反对的票,对方就减一分。如果大家都相信对方不会给自己投反对票的话,都投好票,大家都会加分;如果都投那种不好的票,双方都会减分。

结果我们大家在投的过程中都担心,如果我给对方投了好票,对方给我投了黑票的话,我的分数就掉的很多,所以大家都忍不住给对方试探性的就投了不好的票,结果导致双方都是负分。

游戏结束后,导师就开始心理攻击,就开始说我们怎么都不信任他人了,说的好像我们自己心里阴暗,完全不会有双赢的结果。他把它上升到了一个人的品德道德方面的一个高度。

然后我就一直在那自我怀疑,我是一个道德品质很不好的人吗?当时这个课程给我留下了非常不好的不好的感觉,后来我很长时间都在不停的反省自己。

他仅仅用一个游戏,一个我们还不太了解不太熟悉规则的一个游戏,就对我们进行道德和人品上的一个评判。

封面:这是您在参加这个课程的时候,第一次有非常强烈的不适的感觉

李亚玲:他一开始讲的很多东西其实还是有一定的帮助,我还觉得当时挺受益。他要求我们要用肯定性的语气去表达做一件事的决心。

其次,他提到很多事情你以为是偶然事件,其实背后有必然的原因。他举了他自己的一个例子。

有一天他开车出去的时候发生了车祸,明明是别人的全责,但是后来他就发现,其实仔细找自己也是有原因的,就是说他早就发现刹车不是特别灵敏,车好久没有做保养了。如果当时他的刹车特别灵敏,或者做了保养,他是可以避免车祸的。

他的意思就是我们需要去反思自己。之后他讲到,人一生中只有出生是不可选择的,死亡都有一半的选择。其他所有的事情你都是有选择权的,你现在过得好还是不好,都是你一次次的选择所积累起来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推出了红黑游戏。

但我觉得红黑游戏其实就是一个心理攻击。如果前面的这些东西是安慰我们,给我们打鸡血,到了红黑游戏,他才是第一次来打击我们对我们心理攻击。

我们回到家以后,会慢慢有一个内心否定自己和愧疚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但是我始终觉得这种愧疚我落不到实处,因为我觉得我没错,我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四、“我在‘废墟游戏’中崩溃了,所有学员都在‘群魔乱舞’”

李亚玲:我觉得我在第一阶段应该是没有怎么入戏的。第一阶段真正对我产生了较大冲击的游戏,是叫“废墟”的一个游戏。

当时导师让我们所有的人把凳子都撤走,地上是铺了地毯的,然后所有人都坐在地上,然后把灯都关掉了,处在黑暗之中。

然后他就开始播放那种音乐,那个音乐它会把人带入一种比较空灵比较迷茫的状态,那个节奏会让你心里慢慢的变悲伤。

我们的导师他是一个香港人,叫爱德华,是一个大概40多岁的中年男性,他就拿着那个话筒就在我们的每个人面前慢慢的走来走去。

他让你闭上眼睛,想象你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废墟面前,他用了很多细节,我现在记不清楚了,然后就开始“打开”我们的心灵。

这个导师可以背下几百句排比句,我能够记得到的大概是:谁在你小时候告诉你,周末就会带你去木马,周末带你去游乐园,结果到时候他就开始描述我们的父母小时候对我们一次次的那种欺骗。

然后他又说,是谁说永远爱你,是谁对你发下誓言……他排比句不像我现在描述的这样,他是充满了感情,他那个声音和那种表达的感染力比赵忠祥都厉害。

他会一口气给你讲几百个排比句,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可能遇到的父母的欺骗,情人的欺骗,同事对我们的欺骗,老板上司对我们的欺骗,合作伙伴对我们的欺骗等等,把我们生活中所有不如意的,所有的人际关系中可能出现的种种伤害的东西全部给你罗列出来。

这些情景总有一款适合你,因为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到最后有些人就开始嚎啕大哭,开始薅头发,开始扯衣服……我一看这个场景真的是群魔乱舞的感觉,我当时有点吓着了。

后来他讲到孝道,我觉得孝道对中国人来说可能说是一个非常精准的打击了。仔细想一下,如果用最高的那种道德标准的要求你的话,我想现在能达到标的人几乎没有。

他就开始讲到我们对父母的种种的忽略,父母对我们的种种的付出,他们的白发苍苍,他们如何一次一次的做好了饭等我们然后我们一个电话就不去了……

他又用了很长的排比句,来攻击我们对老人的那种伤害,他用的是同样的方式,让你觉得你简直十恶不赦,你很不孝,你对老人们他们非常不爱。

我当时是因为和我关系非常好的婆婆,刚刚去世,这一下子戳到我的泪点了,我一下子就崩溃了,我就哭的整个眼睛都哭着,我就开始嚎啕大哭,就在那崩溃了。

结果他讲完的时候,所有的音乐突然停止,他的声音突然停止。然后隔了一会儿灯啪的打开。最后导师说的一句话就是:所有人都不许交谈,不许发出声音,静默离开。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你所有从小到大遭遇的种种伤害、痛苦、挫折,这些情绪都给你搅起来,最后他却不管了,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安慰。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就是让我们陷入自我怀疑,自我怀疑的时候我们会把救赎放在这个课程上去去依赖他,去信任他,用他的话就叫打开自己,倒空自己。

我觉得这个其实就是一种持续的脱我们的衣服,扒我们的皮的行为,但当时我们自己是感觉不到的。

当时我就完全沉浸在那种负面情绪里面,我回去都哭了很长时间,我还抱着我老公,说我对不起妈妈。

五、 “没人能挺过‘辱骂’环节,身价上亿的男人都在瑟瑟发抖

封面:有报道称,魏萌去世前参加的课程里,好像是有一几个人一起骂她的环节,您当时参加的课程里有遇到吗?

李亚玲:这个是在第二阶段。第一阶段不管是红黑游戏,让你意识到好像你很卑鄙,不信任你的队友;还是废墟游戏,让你全方位的否定自己,我这一辈子过得好失败;其实就是让你把自己倒空了,没有招架能力了。

到了第二 阶段课的时候,就开始全方位的一种攻击。我们当时有一个马蹄形压力测试,让我们所有的学员站成一个u型的马蹄形,我站在 u的底底部,两边的同学就包围我,形成压力。

然后他的其他人轮流的站到正中间, U型的空缺口,那个缺口的地方正面对着我,要求站那个位置的人骂我,每个人骂完了之后退回原位。

每个人都会轮流站到这个点,每个人都会骂,每个人都必须骂所有人,这是它的游戏规则。

如果是“你卑鄙无耻你该死”这样骂,导师就会上来听,他就会说你怎么能这么虚伪,那些出卖你背叛你的朋友,你都不希望他们好,你还不指出他们的缺点?

如果我们骂的不厉害,骂的不声色俱厉,骂的不歇斯底里的话,我们就过不了关,每个人都必须这么去骂别人。

其中还有一些人是开了好多企业,是身家上亿的人,开了几百万的豪车来的人,也被骂的发抖。我一下子就体会到了种被所有人批斗的感觉,而且骂的时候你还不能低下头去回避,你的目光要去直视他们。

一开始我还觉得有点意思,但是每个人都这么骂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很荒谬。所以到了我的时候谁骂我,我就瞪着骂我的人,让他骂不下去。

后来导师就发现这个问题了,这个导师就是我说的成都一个区的税务局的局长,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平时在现实生活中她是一个非常知性的高知分子,非常知性善良的一个女人。

她上来就跟我说,亚玲你知道自己最大的缺是什么吗?你故作坚强。然后她讲到我平时做记者中遇到的一些痛苦,我自己心理上面临的一些煎熬,我失去我的婆婆,失去我的亲人的那些痛苦,我个性中的那种外刚内弱的一些东西……

她开始针对性的来指责我,我就招架不住了。因为她说的每一个点都说到我脆弱的地方了,其实她平时不会这么说我的,所以我当时一下子就崩溃了,然后我一下子就哭了。接下来别人再骂我的时候,我就老老实实的就开始接受了。

李亚玲:所以经过这个过程我就能理解。有网友质疑,“搞不懂这些有钱人为什么花钱找骂,花钱找死?”

他们根本不理解,在我自己的领域里面,我觉得我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个比较成功的人,那么我会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我会希望在我自己现有的状态下去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它是这样的一种课,我们只知道身边最好的朋友都在推荐它,说这个课确实能够帮你反省自己,打破自己原有的认知,说你不要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面,一定要走出自己的窝舒适圈,然后去拓展自己。

我们是抱着这么一个好的目的才去的,而他的过程是一步一步一环一环的,从开始给你探讨什么是选择,什么是目标,怎么去达成他的一些浅显的成功学的道理,然后一层一层慢慢的让你去否定自己,慢慢的用一些人生的痛苦去让你觉得自己过得很不幸,他实际上是花了一个很长的时间一步一步铺垫到这个地步的。

当你到了被骂的环节的时候,基本上是属于所有的心理防卫都被倒空了。我们已经被这些心理导师运用专业的心理技巧,通过长时间的潜移默化一点一点的都给你“扒光”的时候,我们的血肉神经是暴露在外面的。这个时候一点小的细菌,一点小的病毒都可以击垮我们。

我完全理解这个崩溃。因为我看到那些三四十岁的成熟男人,管理着上千人的员工,身家上亿的男人都在那个地方瑟瑟发抖,泪流满面。我这种被人吐过口水打过耳光,悬赏买过人头的人,我最后都在那里哭得崩溃了。

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就不要轻易的去下判断,如果你到了那个环境下,你可能比我们崩溃的更快。

没有人挺过这个环节的,都在这个环节崩溃了。比如说我们班上29个人,最后所有人都崩溃,因为他的目标就是必须把你打崩溃。

你不要以为你就很坚强,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柔弱的一面,都会有自己不如意地方,他们知道你的7寸,知道你的软肋在哪个地方,那么他会直接把刀子插在你7寸上去。你到了那个环节一样会崩溃。

六、“有人在课上被淹死,有人下课选择自杀”

李亚玲:2013年的时候,在广州有一个姓黄的,也是一个小企业家参加这个课程,然后他是在这个课程上是被淹死了,他这个课程也就这个环节叫“突破自我”,我也上了这个环节。

导师他会要求你怕什么,你就要去突破什么。他让黄某在水里面,因为他怕水里窒息的感觉。他就让其他的学员把他往水里摁,摁了就让他故意在水里面去感受那种濒死的那种窒息的感觉,但学员没掌握好这个尺度,就真把他给淹死了。

这个我们课程里面也有,我记得我们这个班,比如说你是一个淑女,一个非常有教养的人的话,他就要求你去演一个泼妇,你要泼辣到粗俗到,所有人都认为你过关,你够泼辣了,够粗俗了,你够打破自己了,你才能过关。

还有让一个女学员装疯,说要疯到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疯子了,你就过关了。

李亚玲:我自己恐高,基本上4楼的阳台我就不敢上了。然后他就让我爬到一个很高的那种像蹦极的那种塔上面,要我跳下来,我当时不敢跳。

导师说正因为你有恐高症你就必须跳,你不上所有学员都不过关,所有学员都不能下课。我们就僵持在这个地方,我后来没办法,我爬上去,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腿都软了。

然后他就不停的让所有人在底下加油,到后来没办法,我就往下跳下去了,跳了以后我脚完全是没站稳的,他们几个人在拖我都拖不住,我整个人完全是一堆泥一样的,就往地上摊,一身都是冷汗。

其实我恐高还是因为有窦性心律不齐,还有心动过缓。所以我后来心里想我运气好,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很有可能导致我心力衰竭。这种去“打破自己”的两个环节我都参与过,这两个环节分别都已经出过人命了。

李亚玲:我自己也报道一个福建的学员,他也是一个小企业主。好像是他出轨还是咋的,被他老婆发现了,正在和他闹矛盾,然后事业又好像出现状况,差点破产。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去听刚才我说的辱骂那个环节他会很痛苦。还有包括废墟那个环节,让你去检讨自己一辈子过得多么失败,多么悲惨的人生,我觉得这些对他都是非常重大的打击。

有学员跟我应该是同校同学,都是“励进”的学员,从里面一出来就直接跑到我们火车北站,一个叫洞子口的地方,在铁轨上去撞火车自杀了。

七、精英们为何需要“精英课程”?李亚玲:精英总在追求完美

封面:听起来你们都是一些在自己的专业有建树,经济上也有保障,常人眼中比较优秀的人了,为什么你们会在这个课程被一步一步陷进去,没有出逃的机会吗?到底问题是出在课程上,还是出在上课的人身上?

李亚玲:我觉得两方面都有。首先我们这种人怎么说,恰好是脱离了基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这种束缚之后,我们会格外的追求精神上心灵上的一种更高的东西。

所以在这里,我们就是说我们会更追求完美。但你越是要求越高,要求越完美,那么你的不如意就会很容易被放大。

这个课程它设计很精妙,就是那种生活贫困的人,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心灵突破,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上这样的课程。这种人精神上很皮实,在底层经过反复摔打,然后每天疲于奔命,没有那么高的精神追求,还不容易受到伤害。

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课程它直接用很高的学费门槛,就已经把一些人筛选在外面了。

再加上它“绑架”了你的亲朋好友,因为你是被亲朋好友拉进去的,每次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当导师他们说不通你时,他们就会通知你的感召人,让感召人来说服你。

李亚玲:我们的课程,进入了第二阶段好像没有中途退出,第一阶段有。进入第二阶段就他不停的筛选,越往后走,退出的人越少,退出的比例越低,是因为他已经完成 PUA层次。

这个过程中有个体差异,但是我觉得绝大多数人是扛不住的。它是在一个特殊的封闭的心理环境,好像一个心理的修罗场,导师掌握了绝对的权力,而且它绑架的还不仅仅是你的亲朋好友,它还绑架其他所有学员。

在封闭的场景里,你与世隔绝,那么对你个人的评判,你整个人的自我价值和自我评判就全部掌握在导师和你身旁的这些人,以及感召你的亲朋好友手上。这三方的人联起手来对付你。

在封闭的环境下,空气浑浊,半窒息的状态里面基本上含氧量是非常低的,然后每天只能睡3到4个小时,极度缺氧,然后极度疲劳。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去攻击别人,但我们每个人也是被攻击的那一个。在这种环境下你封闭了几天几夜之后,还能扛下来的人,那真的是极少数的个体了,多数人都扛不住。

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到极限了,身体各方面都到极限了,所以他这个课程设计的是非常“精妙”,也非常毒辣的。

我建议普通人不要去尝试,你真的扛不住,而且被PUA的这种心理创伤是很难愈合的。这种PUA的这种心理精神上的伤害是很难逆转的。这个是我们采访了多位心理专家,他反复提醒我们,不要去上这种课程。

八、“这就是一种‘精神传销’,有人反复上十几年,和吸毒一样

封面:为什么这种课程会有生存土壤?是社会问题?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李亚玲:这个里面它是牵扯到很复杂的一些社会原因。一个是像这种精英分子他压力大,他需要找个精神寄托,或者他需要更多的突破自己,他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

另外一个就是很多成功人士,他可能不是全面的,不是全才。他可能是这方面这个领域内的一个精英人士,但是他的心理专业领域,他其实跟我们普通人一样,都还是幼儿园水平。

那么他是并不能鉴别这个课程的危害性的,他反而觉得我在里面找到了能量,而这种能量一旦离开课堂,课程的范围很快就会消失,他就好像吸大麻一样的,吸毒一样的,他只有反复的进入这个课程里面才会拿回这个能量,因为他在外面是找不到认同的,找不到那种课程上的感觉。

他就只有不停的去上这个课,他还发动身边的人去上,因为他才能够在自己身边去构建这么一个自我认同的圈子,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事。我知道的有些人是反复的去上,每年都去上,反复的上十几年的都有,然后她老公发展老婆,父母发展儿女,儿女发展父母,兄弟姐妹互相发展,闺蜜朋友哥们互相发展的都特别多。

它比传销还做得高明,传销你至少要给出成本,很多人是为了经济利益才去搞,而这个都是为了在里面拿到所谓的精神收益,所以我把它称之为一种精神传销。

封面:是某种精神空虚或者是心理缺口,才导致了这种课程有市场

李亚玲:对。而这个课程它最大的危害性就在于他不做心理评估,不做个体排除,你只要交得起钱,只要愿意听他的话,他就把你收收入进去,然后对所有不同层次不同情况不同心理状态的人,同时集体催眠,他根本不控制,他不管这个效果。

他只负责打破,不负责重构。就好像他只负责剥你的皮,把你的皮剥了之后他就不管了。要么你就生命力超强可能就慢慢修复了,但多数的人可能会被感染,就导致截肢,精神残疾,或者是自杀。

九、“要求学员回答隐私问题,你吸毒吗?你堕过胎吗?”

李亚玲:这课程里面还有一个很不好的一点就是,要求学员暴露隐私。就是在第二阶段,他会要求你要敞开自己,你要open,然后把你的内心的那些隐秘都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来帮着你分析自己,看清自己。

但是里面有些问题就非常极端,比如:你吸毒吗?你有过几个男朋友?你有多少性伴侣?你堕过胎吗?诸如此类很多很隐私的话题,他都会要求你去解答。

当时我的同学有一个女孩,家里非常有钱,爸爸是一个大富商,妈妈也是个超级大美女,按理说她就是人生赢家了。但这个女孩她就是一个非常普通长相也很普通的女孩,然后各方面能力都非常普通。

她从小得到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好可惜,你怎么不像你爸妈呢。所以这个女孩就哭得很伤心,在课上不知不觉的把自己整个家的隐私都暴露出去了,包括她跟哪些男人上床,她的堕胎经历啥都讲出去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这些话题是不能够在这种公众场合去讲的。

课后我就听到议论说,那女孩看着好像很清纯的样子,那么年轻,原来是这样,这方面这么混乱,都打过几次胎了什么的,大家还是会议论他。我就知道了,这个课程是完全没有任何这种隐私保障的,我们不能这么傻。

但是很多人意识不到,他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说了,那么后续谁来保障它?万一被人掌握了一些东西就敲诈勒索你呢?

所以我觉得这个课程的危害性,除了那种生理上例如猝死等的意外状况外,还有精神崩溃,精神错乱了,抑郁症等心理风险。此外,我的隐私泄露,我可能被别人敲诈勒索,这些风险也不能排除。

所以我觉得这个课程是运用了专业的心理知识进行了非常不道德,甚至涉嫌违法的手段在敛财,我是希望国家去严厉的去打击这种课程。

封面:您认为这些负面代价应该谁来负责?

李亚玲:当然是那个课程的提供方。这个里面,学员是抱着非常美好的目的,而且是交了高额的学费进去学,想让自己突破想让自己变得更美好的,结果被摧毁了,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当然是课程方的问题。

我采访的心理专家告诉我,要根据个体做心理评估,然后因材施教,是针对个体来提供很具体的很严谨的心理治疗方案的。而这个课程我感觉就是像拿着一把冲锋枪毫无差别的PUA,就像拿把刀在乱挥舞,把所有人都伤害了。

十、“现实中的极端案例远超想象,应该对上过课的学员提供心理援助”

封面:作为一个编辑,您出了很多很精彩的故事,跟这些现实相比,哪个更出乎意料?

李亚玲:我觉得我们再好的编辑编出来的故事,都没有现实的精彩。

经常有些观众会说我们的很多戏编得很狗血,因为它很极端。其实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很多案例,它的那种极端性是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

封面:监管也好,社会组织也好,心理公益组织也好,我们是否应该做些什么?

李亚玲:肯定需要。首先我觉得国家监管部门要动起来,对心理职业机构,对这些课程只要运用到了这种心理技术,包括这种集体催眠技术的都必须严查。

还有一些课程它起源于美国,美国有些专家把它称之为邪教。他们有专门的针对这些上过这个课的学员提供的心理帮助。

这个课程最早是香港人从美国引进的,因为这个课程从二战以后就有慢慢就有了。是香港人引进的,然后被广州、深圳的人引进,然后被上海北京的人引进,然后引进到成都这种各个地方慢慢扩散的。

我采访香港大学一个学者,他就观察到了这个现象,他让我登陆他们一个论坛,这个论坛里面有很多人在里面求助,其中就有多例自残和自杀的案例。香港这些教会组织就会给这些学生提供精神援助,免费的心理咨询精神援助。所以社会组织要去帮助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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